第一次参加雅集。什么都不会,我只带上耳朵、嘴巴、眼睛和银子。世世带了琴。海波带了相机和箫。梁劲最齐全:传说中的丝弦琴,两支箫,一个埙,一个带三角架的专业相机,还真是能搬啊。徐廷比我更彻底,连手机也没带。
我们雅集的地方叫铭和茶庄,世世早几天订的,并要他们备了琴桌。这个小城从东北往西南,从产业上分,大致是化工区、红灯区、商务区、高教园区。我们的位置差不多在商务区和高教园区的交会处。茶庄很大,人物稀少。有点像聊斋中清冷的庭院,回廊曲折幽深,一盏一盏冬瓜造型的灯笼,在风中影影绰绰,时明时暗。
我们先是在院子中央的一个亭子里,托不住音。后转移到东厢房外的露台上,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所在。石栏,曲水,飞檐,垂柳,清风,明月,一应俱足。斜对岸是这个小城最繁华的灯火,有人在广场上放孔明灯。海波、梁劲,还有后来的梁劲的朋友,不断移步换景,貌似专业地拍起灯火和明月。梁劲一张坐在石头上弄箫的造型被他的朋友处理得不像在人间,没一点烟火气,很是得意。还有几张抚琴的手部特写,镜头中的手竟是半透明的,汗,五指七弦刹那际会,产生了能吸光的磁场??
十点后左近的大楼陆续打烊,空气中是更纯净的月色,还有无声无息上来的夜露。徐廷说她从没注意过夜空中的云彩可以这样好看的。梁劲起弹长门怨,海波弹了渔樵问答,世世和徐廷弹了什么?——我在一心一意吃点心的时候,耳朵是可以被忽略的。海波和世世对梁劲那张琴新换上的丝弦大是过瘾,摸了丝弦不想摸钢弦了。徐廷摸了下,说:差不多嘛。我摸了摸,好像也差不多。而且丝弦那个娇贵哦,世世一上去就弄断了一根,梁劲费了老半天才把它接回来。梁劲说:所以古诗文中多的是断弦。后来露水上来,梁劲摸摸说弦湿了,即收了琴。这时我有点明白了丝弦的魅力:手感和音质外,还有一部分是它的娇贵,要很用心地爱护。
明月不知觉间到了中天。河水并不清澈,没有一样皎洁的水中的明月。梁劲的朋友说我们的雅集最好放到清秀的山水中去,在一条船上。我第一想到了洞庭湖,和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我想在那样的兴会中,大概连琴声也是多余的。而我们寄身在这个小城奇奇怪怪的生业里,要隔开多少物事,多少华年,才能自放于真的江湖。
附: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