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太年轻,不会记日记,还好留下了三张照片:我穿了白色T恤加一件石青格子衬衫,春霞、红英,春霞的朋友X、红英的朋友Y,都是T恤加外套。这样的穿着,在厦门,应是秋天了。
2000年秋天一个周五,天朗气清,凉风阵阵,春霞和红英翘了课,叫上我和Y;一行四人各各背了大书包,像四只仓惶出逃的小老鼠,迅速穿过大街和人流,去赶下午两点四十分出发途经七霞镇(记不清镇名了,那个黄昏下了车,看见镇子上空停着七朵彩色祥云,姑且称之为七霞镇吧)的火车。——X从杭城来,到七霞镇出差一小阵,特邀春霞和红英小玩一个周末。
我们四人联票,坐满南边靠窗的座位。Y带了牌,红英带了瓜子。我们一边打80分,一边嗑瓜子。我和春霞对家。我属于那种技术很烂手气不错出牌无知者无畏的那种。Y他们算牌的时候,我看一会对面春霞的面部表情——一有好牌她总是喜形于色,看一会窗外不断掠过的香蕉林或荔枝林。那些香蕉真是能长哦,一圈一圈从香蕉树的根部直匝到香蕉树的顶部。有一回我们班上搞活动,经过曾文龙的家,曾文龙的老爸和老弟抬了三箩筐香蕉上来,说仅是从两棵香蕉树上下来的。
我们在五点左右到达七霞镇。春霞去小卖部呼X的呼机。X回说这个小镇只有一路公交车,建议我们坐人力车。这里的人力车刚好也是四个座位,但是设计成背靠背,两个向前,两个向后。我和红英抢了向后的两个。车子开起来,我们享受了跟平时坐车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那些开心的、生气的、错愕的、迷惘的、冷漠的……表情不是向我们迎面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而是在进入我们的视线时即在退去,最后模糊一片,没什么差别。后来同学们问起来,我们说我们在七霞镇坐了张果老的“倒驴车”,味道是相当地不一般。
X小住的地方是一个双朝南的二房一厅小套。房子空了有些时日,阳台上积了灰尘。春霞和X整理起房间。我和Y在厨房间洗菜。红英坐在一边打哈欠,不时点评几句,好像把我们每个人都表扬了一遍。其中说我是:上的学堂,下的厨房,好同志啊好同志。不一会春霞和X整理好了房间。春霞说:每个人做一个拿手菜,不会做的饭后洗碗。我们都举手。春霞说:既然大家都会做,做得最差的洗碗。红樱立即放下手,说:明白着针对我,我可是从没洗过碗,明天你们小心中毒。我们都说:不怕不怕,我们是吓大的。
晚上我们先是在小镇小逛了一圈。然后回来开牌局。这次我们玩的是“标统”(用我们这边的说法),每一局都有输赢。输方:男的扎辫子,女的画胡子。我的手气照旧不错,只被扎了一个冲天辫。我在给春霞认真地画胡子时,发现这小妮子的嘴角真是生动。红英的手气比我还好,一直没人给画胡子,没多久就哈欠连连,说:净拿我的唇膏给你们画,不玩了,睡觉。我注意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春霞说:你们俩是陪我们出来开心的,路上还要当脚夫,大床就给你们,我们到隔壁睡地板。我和Y表示受宠若惊。Y在铺床时找出了问题:这床只有一米多宽,她们仨女人,屁股大,肯定放不过来。我觉得很在理。
我们熄了灯。正要“一宿无话”。突然隔壁接连传来三声尖叫。红英说:有一只八只爪的大蜘蛛从空中挂下来。春霞说:有小老鼠在摸地板。她们只有将地铺搬到我们床边,接受我们白加黑全程保护。她们被大蜘蛛和小老鼠坏了睡意,干脆一个接一个讲起鬼故事。第二天我醒得早,他们一个个正睡得香。我伸懒腰时右手挂出了床外,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不知谁应着嘟嚷了一句,不要咬我鼻子。我侧起脑袋看她们睡觉。我看见春霞和红英穿的是一样的睡衣,都是蓝底、碎花、棉布。早先我们说她们204女生一个个是粉雕玉琢,倾校倾系。她们说可以理解,并且补充了一层意思:女生穿睡衣才动人,204女生穿上睡衣摆个POS,人称“石井一景”,再摆个POS,人称“石井二景”;只是,除了“思春族”、“拷红派”、“猎鹰队”(瑛)……中的极优秀分子,一般人是没这个眼福了。
我们用上午仅剩的一点时间借到了钓竿。下午到一个小有名的水库钓鱼。16岁前我的个人时间≈钓鱼,16岁后我的个人时间≈不钓鱼。我们差不多只是坐在水边,吹凉风、看风景、吃零食、瞎扯淡。三心二意,五心四意,没钓上一条鱼,倒是把其中一杆的丝线弄乱了。整一轮丝线缠在一起,我们一看脑袋就大了。红英却说:我没耐心钓鱼,我来理吧。一个下午,整日间无所事事叽歪不停的中文系知名美女南强剧社重要人士柳红英向我们显示了她貌似小龙女的一面:几乎不和我们搭话,目中无人心中无银生生将一团乱丝理回到转轮上去。这件事打破了柳红英在我心目中的花瓶形象,该柳工作后果然相当滴出色。此是后话。
周日我们到郊区看原始森林。那里的青藤和榕树的根须据说是世界上最长的,有几百米;传说中千奇百怪的树妖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原型。我们经道听途说,撇开正门,从一个小山坡翻入景区,在浓密的亚热带森林里自以为免费地上蹿下跳(我们一张爬在藤蔓和根须间的合影极像一群猴子)。不觉到了景区靠正门的那座山。这时不知从哪跑出来一伙黑黑的小孩子,六七岁、七八岁不等,冲着我们嘿嘿地笑。我们当是景区内村里的,问他们附近哪里有出口。他们仍是嘿嘿地笑,用方言叽哩咕噜了一通,一扭头一溜烟跑了。过了好一会我们不约而同反应过来:这小孩笑得不像小孩。我们被盯上了!我们决定兵分两路,我和春霞沿刚才小孩跑去的方向走,负责引开眼线,拖延时间,就是被抓住,也只是两个人的票;剩下仨沿原路撤回。我和春霞很快走出密林,来到一片风光无限的草坡上。我们远远看见了正门,也看到一个年青人和几个小孩向我们飞奔而来。我说还要不要跑,春霞说懒得跑了,我们在这里拍照吧。
我们被带回正门。过了一会他们仨竟然也被拎过来。景区负责人×××要我们交证件。我们递上学生证。×××看了一眼说:还吓大的,啊!逃票,啊!我们摆出穷学生的样子,好说歹说,×××拍了下大腿最后说:好吧,念在你们是学生,罚半票10元+原票20元,每人一共30元。暴汗。
罚票事件搞得我们方向感极差,找不到回程车的站台。我们灰头土脸走在大路上。慢慢路两旁出现了水果店:一串串香蕉从屋檐上沉沉地挂下来,一排排柚子沿窗沿直铺到马路上,窗台上是一堆堆垒成金字形的芦柑。店主人隔几分钟探出脑袋叫一下:红心柚,蜜甜的红心柚!像一只黄金窝里的幸福鸟。(我在“红心柚”三个大红字下拍了一张照,小分头,二郎腿,借了红英的墨镜,他们看了说:真一个假斯文的小流氓)。这一片快乐的金黄色和店主人快乐的叫卖声让我们的心恢复了亮堂。我们讲了下价,香蕉只要两毛五,红心柚只要五毛。我们用一元五毛钱的香蕉填了五个肚子,将五个脑袋凑一起计算:红心柚在厦门岛起码要一块五,这里只要五毛,我们买一斤就等于捞一元;我们今天赔了五十元,买个五十斤就等于全捞回来了。我们于是也拍子了下大腿说:红心柚,五十斤!
我们坐中午十二点的车回厦门。上车前春霞打了个电话,等我们下了车,“思春族” ×××和×××早已等在那边,接过我们手中沉甸甸的五十斤红心柚。
后传:
回厦门后近一个月的某一天,我在校园里碰到春霞。春霞说,你说奇怪不奇怪,X和Y竟然练上了,两个人学历相差这么大!地域相差这么远!春霞又透露说这次出去本来是想发展红樱和Y的,X那一条都不能和红樱比哪,好像!而且就那两天,他俩也没一点迹象哪!汗,缘分,是一件多么无理可循无迹可求的事!!
回厦门后第二年,红樱毕业了,春霞保研,我进入研二,要开始做论文。我们再没有一起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镇去。我也再没有到过一个有“倒驴车”的那样子乱糟糟却让我感觉如此地幸福的小镇。
到今天我写这篇博志,我们伍已散落在祖国的五个地方。时间已过去七年。这七年里每个秋天,我都会想起我的七霞之行。最清晰的是火车出厦门岛过跨海大桥那一节:外面是一碧如洗的大海和天空,对面是吓大鼓浪文学社美女社长浙江临安邬春霞,秋日下午纯金的阳光侧斜着进来,照在邬春霞总是春天般美好的微微侧斜的脸上。——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会在我们之间再放上一杯下午茶;如果铁路可以重新设计,我会将路线改在北回归线,列车沿北纬23.5度一直向西开,赶上一个个时差,将时间永远停在下午三点一十五分;如果一定要给那列车加一个名字,我希望是:去茶去2350。
终。
真水无香。
这姿势像不像在说:去茶去。
我喝的菊花普洱:像不像一只母鸡带着一只小乌龟。
鱼说:去茶去的风格很像宜家,建议和宜家互相客串,比如将宜家的摆设作为背景,将去茶去茶道搬到宜家门店。
下午茶时光。
最后的晚餐。
去茶去2350。